冬日滩涂遇矶鹬

在冬日的滩涂上,潮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湿润的泥滩,一只矶鹬低着脑袋,细长的喙轻快地点啄着沙泥,在浅浅的水洼间觅食,它灰褐色的羽毛与枯黄的滩涂浑然一体,唯有走动时露出雪白的腹部,像一页翻动的纸,寒风吹过,它微微缩了缩脖子,却依然专注地走着,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,远处天光淡薄,滩涂寂静,这只小小的身影成了冬日里最灵动的笔画,遇见它,便遇见了荒野的温柔。

冬天是滩涂收拢色彩的季节,风把芦苇吹成灰白,水把天空浸成铅色,我裹着羽绒服站在堤岸上,看潮水退得很远,远处只剩一条细亮的银线,滩涂上没有什么声响,偶尔有白鹭掠过,也是无声的,我原以为这个下午会这样空白地过去,直到看见一只矶鹬。

它很小,灰褐色的小身子,在淡金色的泥地上几乎要融化,但它在动,不停地下意识似地点头,像一枚被风吹动的音符,我蹲下来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它,它先是警觉地停了一下,翅膀抬了抬,但见我没有什么行动,又低下头去,飞快地在泥里啄食,它的剪刀似的喙细长而灵活,一下一下,在湿润的泥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钻孔,很快又被潮水抹平。

冬日滩涂遇矶鹬

我记起小时候在江边玩耍,夏天水浅的时候,常常看到这种小鸟,我不认识它们,只叫“点水的”,它们走路的样子很特别,总是迈着小碎步,飞快地跑,尾巴一翘一翘的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提着它的尾尖,那时候我们一帮孩子看见它就跑过去追,追不上就扔石子,它总是贴着水皮飞出去,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,落在远远的滩涂上,继续点头啄食,仿佛刚才的逃命只是一次寻常的换位置。

那时它没有名字,我也不关心它叫什么,少年时代对世界的好奇止于“能不能玩”,一只鸟如果不能握在手里、不能逗着它说话,那就只是一个会飞的小东西,和石头一样用来掷远,和草一样用来踩扁,如今想来,那个追着矶鹬跑的孩子,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快乐,潮水一样退去了很久很久,我重新站在这片滩涂上,手里没有石子,心里没有着急的事,才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了这只鸟。

潮水开始回头了,从我脚下缓缓地向前推进,矶鹬感知到了水的温度变化,抬起头,朝更远的方向跳了几步,它没有飞远,只是挪了挪地方,继续它细碎而专注的觅食,水跟上来了,没过它的脚踝,它便再跳几步,我注意到它的脚趾很长,三趾分开,稳稳地踩在湿泥上,留下一串梅花般的印子,随即被水吞没,直到最后,一道浪花涌过来,它终于展翅,贴着水面飞出去,翅尖几乎要碰到浪花,白色的翼带在黯淡的冬日里一闪,像一道悄悄亮起的、瞬间又熄灭的小风。

它落在我视线更远处,又低下头去,潮水还在追着它,但它似乎总能找到那一小块立足之地,我的手机上有一只矶鹬的照片——这是我刚刚打开相机拍下的,屏幕里的它小如米粒,颜色与泥地混在一起,几乎看不分明,可我清清楚楚记得它点头的频率,记得它起飞时那一下轻微的“噗”声,记得它留给我的这些安静的瞬间。

天色暗下来,滩涂上浮起薄薄的暮色,该回去了,我从堤岸上站起来,膝盖有些酸,回头看,矶鹬已经陷在灰蒙蒙的雾里,只有那块跳动的灰褐色剪影,证明它还站在被水包围的泥滩上,潮水越涨越高,也许再过几分钟,它就不得不整个飞去。

我忽然想,矶鹬的一生,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退潮与涨潮,它总在逃,却从不慌张;总在找食,却从不为明天囤积什么,它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刚刚好的落脚,而我的来路,总是在计算,总是怕失去,像少年时捏紧一块石头,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春天。

回去的路上,我在心里写下它的名字:矶鹬——一个白白细细的、像它的脚印一样朴素的名字,我不会忘记这个下午,不会忘记一只小小的鸟教会我的:有时候不必追赶,也不必寻找,只要点头、啄食、让脚下站满潮水,等一个风把翅膀吹开的瞬间就够了。

关键词: 矶鹬